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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落下,一袭白衣的少年独自一人坐在窗前。
铜镜里,一张蜡黄的面容黯然神伤布满愁绪。
到这已将近两个月了。
犹记得那天清晨,天还是灰蒙蒙的,她在小溪边饮下几口清冽的溪水,看到脚下套上的侍卫的大鞋早就不知掉落在何处,她的丝鞋经过这一路下来,鞋底差不多全磨破了,往后的路真不知怎么走下去。
选了几根无毒的野草,嚼碎,吞下,硬是往空无一物的腹中填进一些食物。站起身来,正要思考该向何方走去,感觉脚上一滑,似乎是踢翻了一块石头,随即踩上个什么长条的东西,硬邦邦的,还扎得生疼。解语连忙收回脚,看到草丛里,一只红褐色的多足的东西在快速地爬到旁边的另一块石头底下。
这是--蜈蚣!
果断地坐下,准备清理迅速肿胀的伤口,脸上的肌肉就突然僵化,麻木得没有任何感觉。
同时,全身的筋脉都在痉挛,仿佛身体一会在缩小,一会在放大,忽冷忽热,忽紧忽慢;又像是被人拉拉扯扯,力度时强时弱,捏来捏去摆弄成各种形状,一会不满意又搓成个球,忽而弄出个手来,忽而又拉出条腿来,反反复复,来回折腾,令人不能安生。
解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六神无主,她捂着脸滚倒在地上,用身体撞向溪边的石头,试图通过正常的疼痛感来抵御这种抽筋扒皮似的折磨。再也支持不住“啊”的大叫一声,紧紧蜷起双腿抱成一团,咬着牙低低地申吟。
渐渐的,在身体里捣弄的那双魔爪停了下来,转而游走到脸上,它轻抚上面颊,似乎在向里面灌进什么液体,整个脸就慢慢肿起来,那液体越灌越多,马上就要撑破皮肤喷涌而出。
这样的变化过程如此的熟悉,就和下山的那个晚上一样,轿子也是刚到山脚下,脸就中邪般肿了起来……
为什么,难道是被蜈蚣这么一咬,又“水土不服”了吗?
“啊--”
奇怪的液体在瞬间被吸走,皮肤被那双手用力扯着往脸上贴,贴得紧紧地还不放弃,是要把脸上的血肉挤走才放手吗?
“呜--”
是闷闷的呜咽声,快要吐不出气了……
“放手呀,快放手!救命--救--啊--”
抽搐和窒息渐渐消散……
那双手终于放开了可怜的人,挥挥袖子飘走了。
刚刚缓解过来的解语气若游丝,她放开抱在膝上的双臂,微微抖着手,颤颤地抚上脸……
脸上已经恢复知觉,可以感受到裹着破布的手轻轻地停留在上面。
手上已无一块完好的肌肤,覆在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触感,这种触感来源于这张脸--这是摸在蜡像脸上的感觉!
这个认知让解语大惊失色,她奔到小溪边,往清澈的溪水里看自己的倒影。
没有顾盼生姿的少女,没有面容红肿的新娘……
只有一张青黑的,毫无光泽的,木讷呆滞的,枯瘦干瘪的小脸!
这就是她现在的脸!
不到一个月,她就这样变换了三张脸:自己的,水土不服的,还有现在这样“被蜈蚣咬”的。这算是什么呢,以前在山上归雁也被蜈蚣咬过,也不会有这样的反应呀?
解语欲哭无泪,根本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,惊慌?难过?痛苦?悲伤?绝望?亦或是这种种五味杂陈?看着水中那张奇怪的脸,她努力地去寻找自己本来的面貌,却是越找越陌生,越找越失望。
清凉的溪水不解旁边的人儿满腹的心事,自顾自地欢快流去。
天渐渐亮了起来,几缕晨光钻过繁茂的枝叶映入溪中,闪着金色的光芒。几根调皮的水草扭动身躯,硬是要拦住飘落在水面上的一张树叶,不让它顺水而去。
任何生命存在,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乐趣,就如同这几根水草,这般恣意的扭动几下,便迎来了新鲜的一天。而她呢,无意中被蜈蚣咬了一下,换了张脸,是不是就可以摆脱公主的命运,获得一个新生的机会呢?
站起来,小心地走了几步,发现身体没有什么不适的反应,被蜈蚣一咬,不但没有虚弱脱力,中毒昏迷,在那阵疼痛过后,伤口也不见红肿,除了脸变了颜色,枯老了几分,其他的一切倒比水土不服时要好,这莫就是人们常说的,有所失必有所得?那她岂不是可以怀揣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希望坚强的走下去呢?
事实上,在想出答案之前,她已在脚下迈出了坚定的步伐。
有水流过的地方,必会有人家。
抱着这样的期待,解语沿着溪流向下游行去。
担心会不小心惊扰了藏身于石头底下的蜈蚣,再被咬上一口,说不定会变出个什么颜色的脸,解语心生畏惧,步步谨慎,走得十分辛苦。日上当头的时候,才走了一小段路,回过头来,几乎还能看到早晨停息的地方。
这就是“一着被蛇咬三年怕井绳”吧,每踩下一脚,解语都要先审视半晌,照这样下去,恐怕她就只能在这溪边啃野草过夜了。
侍卫的服装穿在身上有几分宽大,又被划得七零八落,早已看不出本来的样子,解语撕下几片碍事的破布,仔细地往脚上缠去,就当是鞋穿吧,这样就算是遇上什么咬人的东西,也能挡住几分。
缠好脚,走起来就舒服多了,心里也有一点安慰,便不再小心拘谨,趁着体内还残留有几分力气,又咽下几口粗糙的“草食”,继续前行。
远远望见溪流在前面的一堆大石头边上转着圈,汇到地下去了。
现在怎么办,左边就是自己掉下来的那座山峰,又高又陡,想要翻回去不太现实。是接着在山坳里走,还是从右边这个不高的山岭上翻过去?
沿着山坳走,前面会不会有别的高山挡住去路?右边这个山岭倒是不高,如果判断没错的话,从这过去就完完全全到了靖绥国的领土,要想再回到三岭谷,就需要绕很远的官道,必然要耗费很多时日,还能不能赶上和亲的队伍?
即使是耗费时日,也比这样茫然不知路在何方的好。权衡之下,解语决定翻过右边的山岭,到了靖绥国打听好形势再想办法。
喘着粗气爬上右边的这座小山坡,解语体力不支,困乏的坐在地上。
这时,黄昏将至。
几乎要有些绝望,早就知道三岭谷一带是群山万壑,这样连绵起伏的山脉,除了猎户和强盗,何处可以觅得人家?若是靠自己一人寻得路出去,即使没有累死,饿死,恐怕也要在晚上被冻死。
解语无奈地闭上眼睛,强烈的困意袭来,这才想起昨晚到现在一直还没有休息过。就放纵自己睡一觉,是生是死醒来再想吧。
正要进入朦朦胧胧的梦境,听到林中传来一声痛苦的哀嚎。
猛然惊醒,难道是有人追来了?
解语顿时困意全无,竖起耳朵,除了山林夜间正常的风声,树枝摇晃的声音,偶尔传来回暖后夜间出来觅食的动物的叫声,没有任何异常。
莫非是梦里的幻觉?
这时,刚才发出声音的地方又开始有了轻微的动静,好像有人在落叶上爬行,引出“哗哗”的声响,隐隐约约还伴随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声。
是有人受伤了!
解语循声找了过去,看到一个身着浅蓝色高档长衫的男子倒在地上,脸色发白,左手捂着胸口在用力的喘气。
看到他的另一只手搁在地上,手背上有两个距离一根手指粗细的牙印,牙印周围已经红肿,带有瘀斑和水泡--这是症状都说明,他被青蛇咬伤了!
“赶快封住心口要穴,屏气,冷静下来!”解语冲他走近,一边命令道。
倒在地上的男人闻言,立即觉醒,迅速用左手封住重要穴道,同时微微睁开眼睛--尽管处于剧烈地疼痛中,他的目光仍是淡雅柔和。
犹如微风拂过水面,舒缓亲切,解语被这样温暖的目光所吸引,一个遥远而又熟悉的画面在脑中闪过,还未看清就消失不见了。彷佛是被蛊惑般,她蹲下身子,扯下一块布条绑在男子的右手手臂上,让男人被咬伤的右手顺着坡势垂放在地上,不假思索地低下头就在他的伤口处吸出一口口毒血。
一口又一口,她的意识也一阵又一阵的模糊,一场天旋地转的昏眩袭来,感到胸口闷得厉害,眼睛一闭,便不再有知觉。
梦中,早上那个痛苦的过程又在慢慢回放……
醒来之时,那痛也随梦境消失,只见自己处于一个整齐干净的账中。
坐在旁边的俊朗男子见她睁开眼睛,欣喜地奔出门外,大叫“军医,这位小兄弟醒来啦!”
浅蓝色的衣衫浮动,犹如蹁跹而过的美丽蝴蝶,高贵优雅。
事后,她也很奇怪为什么会这样来评价一个堂堂男儿,大概就是他这样的特质格外地吸引自己,让她不计后果的想要去为他吸毒。而这样误打误撞,她便成为了靖绥国王子翟君烨的义弟。
在交谈中,解语明白,禤文曦此次是奉他父王之命在边境视察军情,听闻三岭谷中有人袭击安陵国的和亲队伍,想到自己所在之地离谷中很近,这才试图翻过山岭到现场去探查一下情况。无奈他与随行的人马走散,在山中迷路之时看到一根倒垂着的绿色枝条突然向自己袭来,本能的用手去格挡,手上传来一阵剧痛,立即支撑不住大叫一声就倒在了地上。
“幸好当时遇到了你!”
禤文曦感慨道,解语淡淡一笑,也是没有缘由的在心中重复这句话,她愿意救他,只是愿意而已。
他问她为何会出现在渺无人烟的荒山中,解语说自己本是安陵国人,自小跟随狩猎的兄长在山中生活,由于前段时间战乱,强盗和土匪横行,他们的小屋被贼人扫劫一空,兄长也被杀害,于是只身一人藏匿在山中,不知该往何去,就在一天晚机缘巧合中遇到了中毒的他。
她仅说了这么多,关于她的出生,籍贯等信息只字不提,翟君烨也默契地不去追问,只是说跟她一见投缘,希望无处可去的她可以跟随在自己身边。解语知道这是离开这片山林的宝贵机会,略加思考后接受了翟君晔的提议,随着他一路来到靖绥国的国都鄀城。
禤文曦把她安排在自己的宫中,爱好秉性相似的两人经常在书房谈经论典,讨论时局。靖绥国的朝中大臣都知道王子此次出行结识了一位博学多才,见解独到深刻的年轻公子谢雨,只因这公子长相丑陋,因而从不见客。
至于为什么在山中长大的她会识字,读过那么多书,谈吐间还有一股贵气,禤文曦从来不问,她也不准备去解释。
就这样,时间过了将近两个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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