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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风,是刀是剑。
刀锋刮过雁门关外无垠的冰原,卷起漫天雪尘,如同亿万细碎的冰晶砂轮,狠狠打磨着天地间的一切。
风声凄厉如鬼啸,钻进厚重的皮袄缝隙,割着皮肤,冻着骨髓。
天是沉沉铅灰色的,低低地压下来,仿佛随时会崩塌,将这片白色死寂彻底埋葬。
大地被冻得如同铁板,坚硬、冰冷、毫无生机。偶尔裸露的黑色岩石,像大地冻僵后凸起的嶙峋骨节,沉默地指向阴沉的苍穹。
马蹄踏在冻得坚实如铁的雪壳上,发出沉闷而单调的“咔哒、咔哒”声,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挣扎的滞涩。
石憨伏在马背上,身体随着马匹艰难的跋涉而微微晃动。他背上,李璃雪裹在厚厚的白狼皮裘里,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。
她的呼吸微弱而滚烫,气息拂在石憨的后颈,如同烧红的烙铁。那深蓝色的毒痕,如同最恶毒的诅咒,已从颈侧蔓延至下颌,甚至攀上了小半边脸颊,在狼皮雪白的绒毛映衬下,蓝得妖异而刺目。
每一次颠簸,她紧蹙的眉头都会加深一分,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,仿佛在无边的痛苦深渊中挣扎。
“公主…撑住…”如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被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。她策马紧跟在石憨侧后方,同样裹着厚重的皮毛,左肩的伤处被寒冷冻得麻木,但每一次牵动依旧传来钻心的痛楚。
她的目光几乎无法离开李璃雪脸上那触目惊心的蓝痕,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蛇,缠绕着她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
冰湖上那场惨烈的搏杀,强行突围的代价,是仅存的十余名忠勇护卫尽数折损。如今,茫茫雪原之上,只剩他们三人一骑,如同被世界遗弃的孤魂。
“前面…就是白狼口…”石憨的声音嘶哑干裂,如同砂纸摩擦。他努力挺直被严寒和疲惫压弯的脊梁,眯起被雪尘刺得生疼的眼睛,望向远方。
视野尽头,两座如同巨狼獠牙般狰狞耸立的黑色山峰,在漫天风雪中若隐若现。
那是通往突厥草原腹地、避开叛军重兵封锁的唯一隘口。寒风从狭窄的山口呼啸而出,发出更加凄厉的呜咽,仿佛巨狼垂死的哀嚎。
“过了山口…就能找到药…”他像是在对背上的人说,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,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喷出白雾。
突厥草原深处,传说有能解百毒的“圣泉雪莲”。这是支撑他踏出晋阳、闯入这片死亡绝域的最后一丝渺茫希望。
他紧了紧背上捆缚李璃雪的皮索,感受着那微弱却滚烫的生机,强迫自己忽略四肢百骸传来的冻僵般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就在三人顶着狂暴的风雪,艰难地靠近白狼口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狭窄入口时——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!”
一阵穿透力极强的、带着原始野性的号角声,如同冰原狼群的集体长嗥,猛地从两侧陡峭的黑色山崖之上炸响!
号角声在狭窄的山谷间反复激荡、叠加,瞬间压过了狂风的呼啸!
紧接着,无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风雪!
“咻咻咻——!”
箭!
密集如蝗的箭矢,如同黑色的冰雹,从两侧陡峭的崖壁上倾泻而下!
箭簇闪烁着幽冷的寒光,带着突厥人特有的刁钻角度,覆盖了山口前狭小的区域!
箭矢钉入冻土,发出沉闷的“咄咄”声,激起一片片雪尘!
更有几支劲箭,擦着石憨和如兰的头皮、马腹飞过,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!
“有埋伏!”如兰厉声尖叫,猛地勒紧缰绳!
战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!
石憨的反应快如闪电!
在号角响起的刹那,他身体已本能地伏得更低,几乎贴在马背上,同时双臂猛地向后反扣,死死护住背上的李璃雪!
一支角度极其刁钻的狼牙箭,擦着他的手臂飞过,“嗤啦”一声划破了他手臂上的厚皮袄,带起一串血珠!
“退!找掩体!”石憨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猛地一拨马头,试图向山口外侧一块巨大的、被冰雪半掩的黑色岩石后冲去!
然而,已经迟了!
“嗷呜——!”
伴随着一片震耳欲聋、充满嗜血意味的狼嗥和战马的嘶鸣,山口两侧的雪坡之后,如同变魔术般,猛地涌出大群黑影!
是突厥狼骑!
数十名剽悍的突厥骑兵,如同雪原上最致命的幽灵,从雪坡后疾冲而下!
他们身披厚重的毛皮和简陋的皮甲,脸上涂抹着抵御风雪的油脂和象征战功的靛蓝刺青,眼神凶狠如冰原上的饿狼。
胯下的战马矮壮敦实,却异常适应这冰天雪地,四蹄翻飞,踏雪如飞!
当先一人身材格外雄壮,如同铁塔,赤裸着半边肌肉虬结的胸膛,上面纹着一头仰天咆哮的血色巨狼!
他手中挥舞着一柄巨大的、带着狰狞倒刺的弯月骨朵锤,锤头在风雪中划出凄厉的弧线,口中发出震天的咆哮:
“长生天的勇士们!抓住那个穿白狼皮的女人!献给伟大的可汗!其他人,杀光——!”
突厥语狂暴的喊杀声瞬间淹没了风声!
狼骑兵如同两道黑色的钢铁洪流,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,从左右两侧,朝着刚刚转向、立足未稳的石憨三人猛扑过来!
马蹄踏起的雪尘混合着杀气,扑面而来!
“石大哥!带公主走!”如兰眼中瞬间爆发出决死的凶光!她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(从突厥护卫尸体上缴获),不顾左肩的剧痛,狠狠一夹马腹,竟迎着左侧冲来的狼骑洪流,悍然发起了反冲锋!
她要用自己这残破之躯,为石憨和李璃雪撕开一条血路!
“如兰!回来!”石憨目眦欲裂!但他怀中是命悬一线的李璃雪,身后是如兰决绝的背影,前方是右侧包抄而来的狼骑!
他陷入了绝境!
左侧,如兰如同扑火的飞蛾,瞬间撞入了狼骑的锋矢!
刀光闪烁!血花飞溅!
她凭借悍勇和灵巧,一刀劈翻了一名冲在最前的狼骑,战马交错而过!但更多的弯刀、套索如同毒蛇般向她缠绕而来!
右侧,那挥舞骨朵锤的突厥巨汉,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,已经冲到了石憨近前!
巨大的骨朵锤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,朝着石憨坐骑的马头狠狠砸下!
这一锤若是砸实,连人带马都将化作肉泥!
避无可避!
石憨眼中血光暴涨!
所有的顾忌、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被抛到九霄云外!他猛地从马背上腾身而起!
不是后退,而是向前!如同扑向猎物的鹰隼!他单脚在马鞍上重重一踏,身体借力,迎着那砸落的骨朵锤,凌空扑向那突厥巨汉!同时,他反手从背后拔出了那根伤痕累累、却依旧笔直的青冈木棍!
棍身冰冷,却仿佛感受到了主人那焚尽一切的怒火,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!
人在空中,棍已出手!
没有繁复的招式,只有凝聚了石憨毕生修为、所有愤怒与绝望的——一点!
“破!”
石憨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!
青冈木棍化作一道乌黑的闪电,精准无比地点向骨朵锤那粗大锤柄与沉重锤头连接的、最为脆弱的结合部!
“铛——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、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金铁交击巨响轰然炸开!火星猛烈迸溅!
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沿着棍身狂涌而来!
石憨只觉双臂剧震,虎口瞬间崩裂,鲜血顺着棍身流淌!那巨大的反震力让他凌空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!
而那突厥巨汉更是惊骇欲绝!他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锤,竟被对方一根不起眼的木棍点中了最不受力的“死穴”!
一股刁钻诡异的震荡之力顺着锤柄直透手臂!他只觉得整条右臂瞬间酸麻胀痛,骨朵锤几乎脱手飞出!
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雄壮的身躯在马上剧烈一晃,差点栽落马下!
“吼——!”巨汉发出羞怒的咆哮,稳住身形,看向石憨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狂暴的杀意!
石憨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雪地上,翻滚了几圈才卸去力道。
他顾不上全身骨头散架般的疼痛,立刻挣扎着爬起,目光死死锁定那巨汉,手中青冈棍斜指前方,棍尖兀自微微颤抖。
背上的李璃雪被他用身体牢牢护住,未受直接冲击,但剧烈的震荡让她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痛哼,脸上的蓝痕似乎又深了一分。
“杀了这唐狗!”巨汉咆哮着,再次催动战马,巨大的骨朵锤带着更加狂暴的力量横扫而来!
周围的狼骑也如同闻到血腥的鬣狗,弯刀、长矛纷纷刺向石憨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住手——!”
一个清越、冰冷、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年轻女声,猛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,如同冰原上刮过的一道寒风!
声音来自山口内侧。
所有突厥狼骑的动作,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,瞬间僵滞!那挥舞骨朵锤的巨汉,硬生生勒住了战马,巨大的锤头悬在半空,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。
石憨和刚刚拼死逼退两名狼骑、浑身浴血的如兰,也循声望去。
风雪稍歇的间隙,白狼口狭窄的山道上,静静地伫立着一小队人马。为首者,竟是一位少女。
她骑在一匹通体雪白、没有一丝杂毛、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上,身披一件用整张银狐皮缝制的华丽大氅,兜帽边缘镶嵌着一圈晶莹剔透的冰晶。兜帽下,露出一张轮廓深邃、如同冰雪雕琢般的脸庞。鼻梁高挺,嘴唇薄而缺乏血色,一双眼睛竟是罕见的冰蓝色,清澈得如同极地的寒潭,目光锐利如鹰,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和审视,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战场。她的左腿似乎有些异样,以一种极其轻微的不自然角度微微蜷曲着,被银狐大氅的下摆巧妙遮掩。
少女身后,跟随着八名沉默如山的突厥武士。他们身着更加精良的、镶嵌着银色金属片的皮甲,背负长弓,腰挎弯刀,眼神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,气息沉凝得可怕,远非那些狼骑可比。
为首的武士,须发皆白,面容古拙,眼神锐利如刀,气息渊深似海。
少女的目光,如同真实的冰锥,首先落在了石憨背上——那裹在白狼皮裘中、只露出半张被诡异蓝痕侵蚀面孔的李璃雪身上。
冰蓝色的瞳孔,在看到那深蓝毒痕的瞬间,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。
随即,她的目光扫过石憨手中那根兀自滴着血的青冈木棍,扫过如兰染血的弯刀和肩头的伤,最后落在那名挥舞骨朵锤的巨汉身上。
“阿史那·骨咄禄,”少女的声音冷冽如冰,用的是突厥语,带着天然的威严,“谁给你的胆子,在‘白狼口’猎杀可汗的贵客?还动用‘血狼卫’?”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狼骑皮甲上一个不起眼的血色狼头标记。
那名叫骨咄禄的巨汉浑身一颤,脸上的凶悍瞬间被惊惧取代,慌忙滚鞍下马,单膝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,头颅深深低下:“阿尔塔公主息怒!属下…属下不知他们是可汗的贵客!只…只看到他们穿着珍贵的白狼裘,还打伤了我们巡逻的勇士…以为是唐军的奸细…”
“白狼裘?”被称为阿尔塔的少女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,再次看向石憨背上的李璃雪,目光在那件眼熟的、属于她父亲——突厥可汗的白狼皮裘上停留了一瞬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沉的冰冷。“收起你的弯刀和愚蠢。带着你的人,滚回你的营地。再有下次,自己把脑袋送到金狼帐前。”
“是!是!属下遵命!”骨咄禄如蒙大赦,额头冷汗涔涔,连滚带爬地站起身,对着手下狼骑狂吼:“撤!快撤!”
数十名凶悍的狼骑,如同丧家之犬,在阿尔塔公主冰冷的目光注视下,仓皇地调转马头,狼狈不堪地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山口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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