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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后,曹操好像才第一眼看到刘备一样,立即惊讶道:“玄德怎么也在这里?”
刘备之前依附陶谦时,曾屡次与曹操交手,二人算不得陌生。
不过虽然为敌,刘备对曹操并没有太多厌恶的地方……至少现在没有。
曹操进攻徐州,本就是为父报仇。
九世犹可以复仇乎?虽百世可也!
虽然为敌,倒不如说曹操这种冲冠一怒的大复仇之事还挺对刘备的胃口,让刘备以为曹操也是一快意恩仇之辈。
尤其是曹操毕竟是迎回了汉天子,让汉庭最后保留了一丝颜面,故此刘备还是秉承礼节,朝着曹操行礼:“见过司空。”
虽有礼仪,却终究不像之前与刘邈相见时的亲热。好在曹操也不在意,上前扶起刘备:“玄德哪里要行这般大礼?哈哈。”
曹操身为主人,拉着刘邈与刘备就走上了早已搭建好的高台:“今日,本是庆功之宴,仲山玄德勿要拘束也~”
高台之上,柏梁台廿丈高的香柏木阶旁,铜雀阙灯的火焰在蟠龙青铜灯盏中跳跃。三列铺虎纹锦茵的长案自高阶逶迤而下,客卿举着错金银博山炉开道,曹吏们捧着鎏金熊足铜樽鱼贯而来,那椒浆的醇香裹挟着新刈稻饭的清香,已经等不及客人们的登阶而上,自己就先窜入大家鼻中。
这淮北一带又是平坦,登上高台,当真是目视无穷也!
曹操落入主座,举杯就先与刘邈道:“此次能够平定袁术,皆仲山之功也!”
言外之意,便是告诉天下人,尤其是告诉袁绍,这袁术可不是死在他曹操手中的!
这是二人早早就约定好的事情,刘邈自然就接受了这杯酒:“为汉讨贼,责无旁贷!”
“好一个责无旁贷!”
曹操与刘邈遥遥一敬,俯首仰头之间,那龙胎漆耳杯斟满的绿酃酒就直接消失不见。
“好酒!”
酃酒,即酃湖之酒,以其酿酒之水取自湘江东岸耒水西岸的酃湖而得名。
刘邈也是第一次喝到这样备味滋和,体色醇清的美酒,顿时由衷发出赞叹!
“确实是美酒。”
曹操笑道:“便是朝廷府库中,也不过就这么一坛而已。”
“可惜这酃酒非要用湘江东岸耒水西岸的酃湖水所酿造。今日饮完,怕是不知何时才能再喝到这样的美酒了!”
刘邈笑道:“孟德这是哪里的话?便是酃湖之水酿造又如何?自去荆州购买就是,难不成孟德还害怕刘荆州不卖你酒不成?”
曹操口中又含了一口酃酒,一边品着美酒的滋味,一边频频摇头:“难!难啊!”
“如今刘表枉顾律法,不听朝廷调度,这美酒……他怕是还真的不愿意卖给我!”
“竟然还有这样的事?”
发出这声音的不是刘邈,而是刘备。
刘备一脸惊奇:“素闻刘荆州桓桓其武,温温其人,使得荆州之地,民安物丰。其江湖交壤,刑清国兴,可谓都是刘荆州的功劳,他怎么还能忤逆朝廷呢?”
曹操继续摇头:“玄德,你不懂。”
“这世上多是欺世盗名之辈,那刘表也是一副模样。”
“刘景升桀逆放恣,所为不轨,至乃郊祭天地,拟仪社稷。可谓昏僭恶极,罪不容诛!”
“其他事不说,他收留西凉余孽,将那张绣安置在南阳之地,安置在天子旁侧,却不知寓意何为呼?”
听到曹操提及张绣,刘备也不好多说什么。
消灭西凉集团,是天下所有诸侯的共识,也是大汉最政治正确的一件事。
无论刘表有什么理由,他将张绣安置在南阳,安置在天子身旁,光这点他就是百口莫辩。
一时间,刘备也是郁郁:“不成想,刘景升竟然也是这样的人吗?”
“然也!”
曹操又与刘邈道:“天子百官,屡受奔波之苦。”
“让天子安定,是我们这些汉臣的责任!孤已经决定返回后立即讨平张绣,护佑天子侧翼!仲山以为如何呢?”
“善莫大焉!”
让大汉天子过的舒服,是每一个大汉忠臣应尽的职责,刘邈哪里会说一个不字?
刘邈询问道:“孟德需要我相助吗?”
“怕是还真需要仲山相助。”
曹操面上露出难为情的神色。
“南阳张绣,算不得什么。但荆州刘表若是驰援,恐怕此战难以迅速平定。”
“还望仲山能够在江夏、长沙一带支援一二,将刘表兵力拖在侧翼,如此也方便孤能平定南阳!”
刘邈并未直接答应,而是皱眉道:“刘表带甲十万,此事怕是有些难办啊。”
曹操瞪大眼睛看着刘邈。
这与之前谈好的不一样啊!
好你个刘邈,难不成又想加钱不成?
刘邈犹豫一番后,果然是说出自己的诉求——
“如今北方尚未平定。”
“袁绍长子袁谭刚刚击破孔融,拿下青州。”
“又有泰山臧霸一伙,以强兵纵横青徐之间,不知其目的。”
刘邈指着刘备:“吕布还刚刚与曹豹勾结,夺取了徐州之地……如今整个青徐都乱成了一锅粥,我哪里能够独善其身呢?”
曹操眼神微眯,已然猜到了刘邈的意图。
“仲山是害怕吕布再次作乱?祸乱天下?”
“是啊!”
刘邈叹息道:“孟德,你看看玄德,多好的一个人啊!没想到却被吕布欺压至此,难道你能够坐视不理吗?”
“若是将来吕布讨伐玄德,彻底夺取小沛,就能随时兵入兖豫,你难道不害怕吗?”
“你想想,有一天当你正领兵与张绣或者其他人作战时,背后吕布却忽然出现,偷袭后方……那种滋味你知道吗?”
曹操面色铁青: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,你不知道!”
“仲山,相信我,我真的知道……”
没有人比曹操更懂被吕布偷家的滋味!
虽然曹操已经看出,刘邈估计是想要限制自己图谋徐州,可曹操却不由陷入沉思。
徐州,曹操所欲也。
南阳,亦曹操所欲也!
二者不可兼得,舍谁呼?取谁呼?
这个问题,曹操其实心中早有答案。
徐州虽然富饶,但与南阳比,却是远离许昌,对曹操的威胁并不大。
而且曹操如今已经控制了长安一带。
只要拿下南阳,就彻底将中原与长安连成一体,不用担心忽然与长安的联系中断。
故此,曹操还是要舍徐州,而取南阳也!
况且……
若是答应刘邈,就直接能够得到刘邈、刘备两家的助力!
反之若是拒绝,却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事情。
所以虽然看起来刘邈是将一道选择题交到了曹操手中,但曹操眼下,有且仅有一个答案——
曹操又与刘备举杯:“当年攻伐徐州,实乃子报父仇!”
“玄德!不妨问你一句,倘若你的父亲被人杀害,你难道能够做到无动于衷吗?”
“不过既然如今陶谦已死,徐州也已易主,那孤自然也就不会继续攻伐了。”
“只望玄德记得一句话,那吕布绝非纯良之辈!汝在小沛,还要一切小心!”
刘备深吸一口气。
和曹操一样。
没有人比刘备还要清楚接纳吕布的危害。
所以刘备也是举杯相敬:“多谢司空提醒。”
见到曹操与刘备姑且算是化干戈为玉帛,刘邈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加更多条件逼迫曹操了。
随即,刘邈立即欣喜道:“既然如此,北方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好忧虑的了!我愿意出兵,以牵制刘表侧翼!”
曹操也不复方才提及徐州的阴郁,立即笑道:“有仲山相助,还有什么不能成功的呢?”
“哈哈哈哈哈。”
此时阶下十二面建鼓忽然齐鸣,有百戏艺人赤足踩着五色盘鼓飞旋而上,彩袖翻涌如霓虹贯空。
“上飨——”
随着一声唱喏,有侍女托着錾刻云兽纹的银鎏金釦漆案飘然而至。犀角雕成的貘形觥盛着犹如玉制的荔枝蜜。白马之肝、雄雉之髓、鲮鲤之尾,可谓丰盛!
又有乐师奏乐,舞者歌舞,宴会的气氛总算是欢快起来,不复方才的剑拔弩张,勾心斗角。
曹操似是带着三分醉意,询问旁边的刘邈:“仲山,你到江东算下来不过两年,却能起于那蛮荒之地,凡攻袁术,真可谓大才!”
“如今朝廷需要的,正是你这样的贤才!汝何不与孤一同前往许昌,侍奉天子,匡扶汉室呢?”
刘邈却摆手道:“我个人能有什么才华?”
“唉~~~仲山岂能这般妄自菲薄?”
曹操捶了一下自己胸口:“当时鲁子敬到孤那里后,孤麾下,那号称“王佐之才”的荀文若对仲山的三长、均田之法可谓推崇至极!仲山能够想出那样的良政来,岂敢说自己没有才华呢?”
刘邈好笑的摆摆手:“实不相瞒,这些不过是他人之策,与我无关!”
“而且这两道政策难道真的是什么了不得的政策吗?不过就是重新整顿公序良俗,重新分配田地而已,随便要一刀笔小吏都能完成此事,难道不是这样吗?”
“仲山这话说的可错了!”
不知道是不是刘备前半生过的太惨,没喝过什么好酒。反正那大半桶的绿酃酒都进了刘备的肚中,让刘备那本来有些蜡黄的皮肤此时竟变得和关羽一般无二!
刘备眯着眼,朝刘邈钦佩的拱手:“那三长、均田之策,我也有所耳闻!”
“实不相瞒,为兄其实也想在徐州效仿仲山之政,以三长治民,以均田富民……可是,唉!”
一向积极乐观的刘备此刻居然也长吁短叹起来。
“说来也可笑,徐州之地,本来比江东更为富庶!那良田足有千万亩之多,可却与官府没有任何关系!”
“如今徐州田地,大都在徐州那些豪族手中,其族人子弟皆在州郡任职。其中不少士人还是助力为兄坐稳徐州的肱骨之臣,我怎能去索要他们的田地?”
“剩下的田地,光是养活现在的百姓都不够,哪里还能继续分予他人?”
刘备显然是真的感受过这样的窝囊,说到动情处,竟然再次流下眼泪。
“还有那些三老,虽说大汉以忠孝治国,我刘备也认为善待老者并无过错。可却有不少人老而不死是为贼!他们,他们……唉!”
刘备此时活像一个受气的小媳妇,但无论是刘邈还是曹操都没有因此嘲笑刘备。
大家都是坐镇一方的实权诸侯,那种被世家豪族全面掌控,犹如蟒蛇般窒息的缠绕感大家或多或少都感受过一些。
刘邈还好。
凭借着携带十几万户流民猛龙过江,完全可以从无到有慢慢建立秩序。
虽然最后的答案都是一,可刘邈却能够像做加法一样,直接算出零加一等于多少,然后迅速写上答案。
可刘备不同。
刘备不但不是通过暴力取得的徐州,甚至在取得徐州的过程中本来就有徐州本地豪族的鼎力相助。
想让刘备写出这个“一”的答案,就好比要刘备去解开一道高考数学压轴题的题目。虽然答案相同,但过程却好比是天差地别,让大部分人穷尽一生都很难解出这个答案。
这种明知道答案,却写不出过程解答的无力感,属实是让刘备无能为力!
而曹操无疑是对刘备更加感同身受一些。
“是啊。”
“不过总归是有办法的不是?”
曹操有些洋洋得意的看向刘邈,说道:“其实那日子敬走后,文若便依据三长、均田制度改进了一套制度,名曰屯田!”
“哦?愿闻其详!”
刘备最为兴奋!
刘邈那套仿佛,其他人学不了,也不敢学。
但曹操与刘备同为“学渣”,刘备未必不能去抄曹操的答案,进行复制!
曹操捋须道:“屯田,可分军屯、民屯两种。”
“军屯者,便是以士卒或士卒家属六十人为一营,且佃且守,最后需缴纳分成地租。”
“民屯者,便是官府提供土地,收获的谷物按比分成。”
“如此,就不用担心粮草收成不足了!”
刘邈怔怔的看着曹操。
什么玩意?
好好的均田制,你玩成了这?
刘邈此时看曹操的眼神,就好像一个学霸对学渣的鄙夷。
把答案放到你们面前,结果你们却连抄都不知道怎么抄?
这么残暴的屯田制度,和江东的能够让国富民强的均田制度到底有什么关系!
曹孟德,你以后出去,不许说是我刘邈的学生!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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